第10章 真相的裂痕
一
顾衍之来得比池桉预想的更快。
不到四十分钟,他的车就停在了图书馆后门的消防通道上。黑色轿车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像一头蛰伏的兽。
池桉从地下室上来的时候,身上还沾着碎玻璃渣。她的脸上那道血痕已经干了,暗红色的血迹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顾衍之下车看到她的第一眼,眉头就拧在了一起。
“你受伤了。”
“擦伤。”
“谁干的?”
“我自己。”池桉拉开车门坐进去,“玻璃炸了,没躲。”
顾衍之站在车外看了她两秒,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包湿巾,递给她。
“先擦脸。”
池桉接过来,对着后视镜擦掉脸上的血迹。动作很轻,但下手很重,酒精刺激着伤口,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要查你自己,”顾衍之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发生了什么?”
池桉把湿巾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地下室有一台服务器。机柜里不是设备,是一个人偶。和我一模一样。ghost说,我是他创造的。从出生之前就是。”
顾衍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你信吗?”
“不信。”池桉说,声音很干脆,“但他说对了一件事——我的过去,有问题。”
她转过头看着顾衍之,目光里有池桉很少流露出来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困惑。
“我五岁那年被母亲锁在门外一整夜,之后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但我一直以为那是高烧的后遗症。”
“如果那不是后遗症呢?”
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动了车子。
“去哪?”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二
顾衍之说的“安全的地方”,是衍之集团总部大楼地下的一个隐秘空间。不是地下室,是大厦建筑图上看不到的夹层——在负一层和负二层之间,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出来的一个封闭区域。
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二十厘米厚的钢制气密门。
里面是几排服务器、一面墙的监控屏幕,以及一张简单的行军床。
“这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顾衍之关上门,输入一串长达三十二位的密码锁,“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加上你,一共三个。”
“第三个是谁?”
“我母亲。已经去世了。”
池桉没有再问。她走到那一排服务器前,手指轻轻拂过机箱表面。
“这些服务器的计算能力,够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重建我的过去。”
池桉在控制台前坐下来,手指搭上键盘,但没有立刻开始敲。
“顾衍之,你知道我为什么叫w吗?”
“world?第一的意思?”
“不是。”池桉说,“是我小时候刚开始学编程的时候,给自己起的代号。w,是‘无’的意思——什么都没有。没有过去,没有家,没有人在乎。”
她的手指开始敲击键盘,一下一下,均匀而有力。
“但如果ghost说的是真的,我的过去不是‘没有’——而是被拿走了。”
“那我就要把它找回来。”
三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池桉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
顾衍之给她倒的水,她没喝。叫的外卖,她没碰。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数据流,偶尔停下来,敲几行代码,又继续。
她在做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她在重建自己过去十五年的数据痕迹——医疗记录、学籍档案、社交媒体、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出行轨迹。这些数据分散在无数个不同的系统和数据库里,大多数人不具备调取的权限,而具备权限的人,不会想到去拼凑一个人的一生。
但池桉在拼。
一条一条,像考古学家拼碎掉的陶罐。
顾衍之靠在墙上,看着她。
他从没见过池桉这个样子——不是强大,不是冷静,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只有她和那些数据。
“找到了。”池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顾衍之立刻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向屏幕。
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两份医疗记录。
左边是一份,来自于池桉五岁那年住过的市儿童医院。记录显示:高热,39.8c,连续三天不退,诊断为病毒性脑炎。
右边是另一份,来自于一个月后,同一家医院,同一个科室。记录显示:女孩,年龄五岁,身份信息与池桉完全一致,但诊断一栏写的是——
非疾病性意识障碍。疑似人为干预后遗症。
顾衍之的眼皮跳了一下。
“人为干预?”
池桉没有回答,继续往下翻。她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在一起,逐行对比。
姓名:相同。年龄:相同。父母信息:相同。
但病历号不同。
一个人,在同一家医院,同一个科室,同一个时间段,有两份病历。
“这不是后遗症,”池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我被换过了。”
“你是说——”
“我是说,”池桉转过头看着顾衍之,眼眶没有红,但眼底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清明,“五岁那年那场高烧之后醒来的女孩,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池桉了。”
暗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服务器风扇转动的声音。
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良久,说了一句话。
“原来的池桉是谁,不重要。”
“你是谁,才重要。”
池桉怔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在漫长的黑暗隧道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束光时的笑。
“顾衍之,”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连‘池桉’这个名字都是假的?万一我根本就不是池时霆的女儿,不是池家的千金,不是任何人的谁?”
“那又怎样?”
“那——”
“你是池桉,”顾衍之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墙里的钉子,“是因为你选择了成为池桉。不是因为谁给了你这个名字。”
池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键盘上的手指——十根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十几年敲键盘磨出来的。
这些茧是真的。
她敲出的每一行代码是真的。
她打赢的每一场架是真的。
她熬过的每一个通宵是真的。
不管五岁之前她是谁,从五岁开始,选择成为池桉的,是她自己。
四
池桉的电脑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对话框——不是她写的程序,不是她触发的命令,而是强行推送到她屏幕上的。
又是ghost。
这一次,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煽情宣言,只有一行字和一个附件。
w,你很聪明,但你只查到了一半。
附件里是你被删除的那部分记忆的备份。想看的话,随时可以看。
但我要提醒你——有些真相,知道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