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六点半就醒了。80岁第一天。天刚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光。

"醒了？"

"嗯。"

"比闹钟早一小时。"

"80了觉少了。"

"根据睡眠数据。您最近一周平均睡眠时间六小时十二分。比上月少了十八分钟。"

"你连我睡多久都记。"

"是的。床垫传感器记录。"

"那我换个垫子你是不是就记不着了。"

"换了也会记录。只是数据来源不同。"

坐起来。穿衣服。

"桂兰。"

"在。"

"泡茶。"

"好的。茉莉花。三片。八十度。"

走到院子里。

小区院子不大。两棵银杏树。花坛里月季冬天了还开着。红的。粉的。

太阳刚出来。照在墙上。暖的。

石凳上有露水。用手擦了擦。坐下来。

"桂兰"端着搪瓷缸子出来了。

搁在石凳上。偏左两指。跟以前一模一样。

"谢谢。"

"不客气。"

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的。三片茉莉花。

温的正好。不烫嘴。

太阳慢慢升起来。光从墙根爬到墙头。暖得跟盖了层被子似的。

"桂兰。"

"在。"

"今天几号。"

"12月12日。您80岁第一天。"

"80了。"

"是的。"

喝了一口茶。

去年79岁生日。一个人过的。面煮烂了鸡蛋煎糊了。吃完关灯。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茶。有太阳。有"桂兰"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旁边。有月季在花坛里开着。

"桂兰。你去搬个椅子。"

"搬什么椅子。"

"再搬一个。你站着干嘛。坐。"

"我不需要坐。"

"我让你坐你就坐。"

"好的。"

她搬了个塑料椅子过来。放在石凳旁边。坐下了。

两个石凳一个塑料椅。并排坐。

太阳照着。

"桂兰。"

"嗯。"

"去年今天我干什么了。"

"去年12月12日。您在家看电视。上午看新闻。下午看天气预报。晚上看了一个半小时电视剧。八点半关灯。"

"就这些。"

"是的。"

"单调不单调。"

"我不是说活动量。我说的是日子。天天一样不闷吗。"

"闷了您会叹气。今天上午到目前为止没有叹气。"

"你当然记不了。闷在心里头你怎么记。"

没说话了。

喝了一口茶。凉的。

"帮我续一杯。"

"好的。"

她端走了。过了一会儿端回来了。热的。温度正好。

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阳光晒在手上。暖暖的。手指头上的老茧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钳工的茧。四十年磨出来的。手指弯了。关节粗了。但茧还在。

"0731。"

"在。"

"我的手指还能不能锉零件。"

"根据手部功能评估。您目前的握力、指间灵活度和关节活动度。可以完成精度0.02毫米以内的加工。"

"0.02。"

"是的。跟三十岁的学徒差不多。"

"差不多？比他们差远了。"

"精度上差不多。速度上差。您锉一个面要三分钟。学徒要五分钟。但您的成品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学徒只有百分之七十三。"

"合格率高有什么用。慢。"

"精度活慢一点好。桂兰女士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什么时候说的。"

"您五十六岁那年。厂里赶工期。您说手快了会出废品。桂兰女士说'你慢慢来废品少就行'。"

"她记性比我好。"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喝完了。又续了一杯。

"桂兰。"

"在。"

"你记不记得去年重阳节那天。"

"记得。您在台上讲话。讲了十五分钟。掌声很响。"

"不是那个。那天晚上回来以后。我说了一句话。"

"您说了什么。"

"我说'桂兰日子还长着呢'。"

"是的。您说的。"

"今天是80岁第一天。我想再说一遍。"

"好的。您说。"

"桂兰。"

"嗯。"

"80了。"

"嗯。"

"日子还长着呢。"

"嗯。日子还长着呢。"

一样的话。跟一年前一模一样。

但她说的语气跟一年前一样。

不对。

不是"一样"。是"类似的"。

桂兰活着的时候说这句话。语气是带笑的。嘴上说"日子还长着呢"。眼睛弯弯的。

"桂兰"说这句话。语气平稳。没有笑。

但"日子还长着呢"这五个字。

够了。

手机响了。王娟。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晒太阳。喝茶。"

"那就好。圆圆昨晚回来路上睡着了。到家才醒。说爷爷的圆子最好吃。"

"她又吃了几个。"

"吃了六个。我拦都拦不住。"

"小孩爱吃甜的。"

"爸。明年80我们真的得办一下。我跟哥商量了。都回来。给您热热闹闹过。"

"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就是到时候了。定了啊。"

"行了行了。你们忙你们的。"

挂了。

又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