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裂痕
一
从山里回来的那一周,池桉把那缕头发和那些明信片又看了好几遍,她发现自己不再恨何念了。不是因为原谅,是理解了。五岁那年她被送走的时候,何念只有两条路——把女儿卖给池时霆,或者让女儿被何深关在山里那座院子里。她选择了卖,因为卖还有活路,关起来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理解不等于原谅,但理解能让人放下。池桉把铁盒子锁好,放进了衣柜最深处。那里很安全,没有人会发现。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池桉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池时霆的律师打来的,姓钱,跟了池时霆二十多年,声音很沉重。
“池小姐,池先生病重,想见您一面。”
池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病?”
“肝癌。晚期。”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池桉没有问“还有多久”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知道这个答案。“他在哪家医院?”
“市中心医院。住院部。”
电话挂断后,池桉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林薇从外面回来,看到她的表情,吓了一跳。“池桉?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
“你骗人。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有事。”
池桉沉默了片刻。“我爸病了。肝癌。”
林薇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池桉,因为池桉和池时霆的关系太复杂了。不是父女,不是仇人,不是陌生人,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但确实存在的血缘关系。
“你要去看他吗?”
“不知道。”
“你想去吗?”
池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想。但不知道去了说什么。”
林薇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你不用想好说什么。你就去,看看他。也许什么都不用说,看一眼就够了。”
池桉看着林薇的眼睛,点了点头。
二
第二天下午,池桉去了市中心医院。她没有告诉顾衍之,没有告诉老张,一个人去的。住院部的走廊很长,日光灯惨白,照得墙上的白色瓷砖更加刺眼。护士把她带到病房门口。
“池时霆先生,有人来看您了。”
池桉推门进去。病房是单人间,窗台上放着一束已经有些蔫了的鲜花,床头柜上摆着水杯和药瓶。池时霆靠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全白了,瘦得颧骨高高凸起。他看到池桉的那一刻,眼眶红了。
“桉桉,你来了。”
池桉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嗯。”
“进来坐。别站着。”
池桉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池时霆看着她好像瘦了很多,头发也长了很多,但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瘦了。”
“没有。”
“公司的事我听说了。做得很好。”
池桉没有接话。池时霆咳嗽了几声,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手在发抖。时间不多了。
“桉桉,爸爸对不起你。”
池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说“没关系”。因为在乎才会说“没关系”,不在乎的人只会沉默。她沉默着。
“我不应该买你。我不应该把陈依婷母女带回家。我不应该让她们住你的房间。我不应该在你被污蔑的时候让你原谅陆歆棠。”池时霆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我做错了很多事。但有一件事我做对了——我把你养大了。”
池桉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哭出声,只是让泪水静静地流淌。池时霆看着她,伸出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擦掉她的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资格。
“桉桉,你能原谅爸爸吗?”
池桉沉默了很久。久到池时霆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我不恨你,但我不原谅你。”
池时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释然的笑。“不原谅也好。不原谅,你就不会忘记。不忘记,你就不会再受同样的伤。”
池桉看着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不原谅是为了记住,记住是为了不再受伤。她站起来。
“我走了。”
“桉桉。”池时霆叫住她,“你妈妈何念,她不是坏人。”
池桉停下来。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被何深控制了很多年。她卖掉你,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你活着。”池时霆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你不信,但这些是真的。”
池桉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