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暗线

何深发来的卫星地图像一根刺,扎进了池桉刚刚平静下来的生活。她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放大,再放大。红圈标注的地方是一片山区,离她现在所在的城市大约三百公里,没有城镇,没有村庄,只有连绵的山脊和深深的沟壑。

那个地方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何深不会无缘无故发来一张地图。他一定在暗示什么——也许是他曾经的某个据点,也许是她的某个秘密,也许只是一个陷阱。池桉把地图保存下来,没有回复。不是不想知道答案,是不能让何深知道她在意。一旦何深知道她在意,他就会用这个答案作为筹码,要挟她,控制她。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何深给我发了一张地图,说那个地方和我有关”——说出来,别人会怎么想?何深是你的敌人,他的话不能信。也许这是个陷阱,他想引你过去。他只是在试探你还关不关心自己的过去。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无法反驳。

但池桉还是想去看看。

周末,池桉一个人开车去了那个地方。她没有告诉顾衍之,没有告诉老张,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不信任他们,是不想让他们卷入。如果这是陷阱,她一个人掉进去就够了。车开了大约四个小时,从高速公路到省道,从省道到乡道,从乡道到几乎没有路。最后她把车停在山脚下,步行上山。山路很窄,两边的灌木丛密密麻麻,脚下的路是用碎石铺的,走起来咯吱咯吱响。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她看到了那个地方。不是建筑,不是基地,是一座废弃的院子。院墙用石头砌成,已经塌了一半,铁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锈迹斑斑。院子里有一栋两层的小楼,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屋顶的瓦片掉了不少,露出一片片黑色的防水布。池桉推开铁门,走进去。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茂密,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她站在老槐树下,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来过这里。不是梦里,不是想象,是真的来过。很小的时候,也许三岁,也许四岁。五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但此刻,那片空白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穿深蓝色衣服的男人,牵着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走在这条碎石路上。男人的脸看不清,但小女孩的笑脸很清晰。缺了两颗门牙,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个小女孩是池桉。那个男人是何深。

池桉的手开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些被删除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不是突然涌回来的,是像冰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很慢,很轻。

池桉走进那栋小楼。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家具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墙壁上一个烧煤的铁炉子和几根锈迹斑斑的水管。二楼有三个房间,她一间一间地看过去。第一间是卧室,墙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卡通贴纸,是一只米老鼠。第二间是书房,书架上还留着几本书,她拿下来翻了翻,都是关于儿童教育的。第三间,门是锁着的。

池桉看着那扇锁着的门,心跳忽然加快了。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把黄铜钥匙。何念留给她的那把,她一直带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到。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嗒。

锁开了。

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米。窗户被木板钉死了,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条细细的光线。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个小木马,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了下面发白的木头。木马的旁边是一张小书桌,桌上放着一本已经发黄的相册。

池桉走过去,拿起那本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头上。女人的脸被打了马赛克,看不清。婴儿的脸没有打马赛克,是池桉。很小很小,眼睛还没睁开,拳头攥得紧紧的。照片的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桉桉,一百天。

第二张照片,池桉一岁左右,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朵野花。第三张,两岁,站在老槐树下,扶着树干,摇摇晃晃地走路。第四张,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眼睛弯弯的,缺了两颗门牙。和刚才脑海中浮现的画面一模一样。

池桉看着那些照片,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让泪水静静地流淌。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被删除的记忆,每一段记忆都是一块碎片,拼在一起,渐渐显露出她五岁之前的样子。

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了,折了两折。池桉小心地展开,是何念的字迹,比现在年轻很多,笔画很用力,像在跟谁较劲。

桉桉,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长大了。我不知道你现在几岁,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会回来的。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这个地方是何深买下来的。他说是“实验基地”,但我后来才知道,他想把你关在这里,不让你出去。我不同意,和他大吵了一架。他妥协了,但条件是——你必须离开我。

我答应了。因为如果不答应,他会把你关在这里一辈子。

桉桉,妈妈对不起你。

池桉攥着信纸,指节发白。何念不是不要她了,是没有办法。“如果我不答应,他会把你关在这里一辈子。”何念选择了让她离开,而不是把她关在笼子里。就像当年卖掉她一样,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池桉把信折好,装进口袋。她把相册也带走了。不是想占为己有,是想给何念看——你看,我找到了。你藏起来的东西,我找到了。

下山的路上,天空开始飘起了细雨。她走在碎石路上,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衣服,她没有躲。车里还有一把伞,但她不想用,让雨淋着自己。很冷,但她觉得清醒。那些被删除的记忆还在一点一点地回来——她在那棵老槐树下学会了走路,在那间小屋里学会了说话,在那个铁炉子旁边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几年。那些不是空白,是被藏起来了。

手机震了。顾衍之的消息。

你在哪?

山里。

哪个山里?

池桉发了一个定位给他。顾衍之没有再问,但她知道他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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