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智斗

大厅中央是一个培养舱,圆柱形的,透明的,里面充满深红色的液体,液体中漂浮着一个人形轮廓——蜷缩着,双手抱膝,脸朝着门口。薛鸿业。

舱门关着。

薛一走到培养舱前,把左手贴在玻璃壁上。玻璃很凉,里头的液体在流动,咕嘟咕嘟的,像心跳。

薛鸿业睁开了眼睛,隔着那层深红色液体看着他,那双眼睛不是人眼:

瞳孔里有一圈银白色的光环,像加密芯片。

“你来了。”声音不是从培养舱里传出来的,是从他的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

薛鸿业已经不需要用嘴说话了,他的意识通过代码直接写入薛一的听觉皮层。

“我来拿代码。”薛一也没有开口,他的嘴闭着,但他的大脑在回答——不是他想回答,是代码逼他回答。

“代码在服务器里。你打开服务器,拷走。何兆龙的人在外面等着,你出去,把代码给他。你完成任务了。”

薛一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把代码给何兆龙。他知道,何兆龙的代码是薛鸿业写的,何兆龙的病毒是薛鸿业设计的,何兆龙的野心是薛鸿业喂大的。

何兆龙以为自己在下棋,但他是棋盘上最大最黑最沉的那一颗。

薛一走到了服务器前,屏幕亮了。弹出一个对话框:

“虹膜识别。”

他的眼睛对准了摄像头,绿色的光扫过他的瞳孔。

“识别通过。”

第二个对话框:“指纹识别。”他把右手按在屏幕上。

“识别通过。”

第三个对话框:“声纹识别。”

他说出了声音:“我是薛一。”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太冷了。

“识别通过。欢迎回来,薛鸿业先生。”

屏幕上的对话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文件目录,密密麻麻,成千上万个文件。

他看着目录,手没有动。当然,他不需要动手,薛鸿业的代码在接管他的大脑,控制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文件被打开、复制、打包,进度条从百分之零开始往前爬。

百分之十一。

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不是培养舱里的,是从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何兆龙的人来了。他们一直在等,等他打开服务器,等他把代码拷出来。

“你骗了所有人。”薛一说。

“我骗了所有人。”薛鸿业在他脑子里回答。

“刘志刚的女儿死了,你告诉他没死。”

“我需要他恨何兆龙,恨是燃料。”

“陈默的记忆是你植入的。”

“我需要他恨我,恨是燃料。”

“周敏的女儿是你编的。”

“我需要她背叛,背叛也是燃料。”

“我呢?”

“你——你是我。”

百分之四十。

薛一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依然在触摸板上滑动,打开文件、复制、粘贴。

那只手不是他的,是薛鸿业的。

他是一封信,薛鸿业把他寄出去,在途中拆开,里面的内容被改写了。

收件人以为收到的是原信,但寄件人自己修改了。

“你把我变成薛一,让我以为自己是你的儿子。”

“你是我的儿子。”

“代码儿子。”

“血肉会衰老,代码不会。我给了你永生。”

薛一沉默了片刻。

他的右脚往旁边跨了一步,身体微微侧转,目光离开屏幕,落在那台环形扫描仪上。

不是在看仪器,是在看仪器旁边那根线缆的接口——那个接口是他设计的,不,是薛鸿业设计的,刻入了他身体的肌肉记忆。

他知道怎么拔,知道拔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整栋楼的供电会切断几分钟,服务器会关闭,文件传输会中断,何兆龙的人进不来,薛鸿业会失去对他的控制。

他的手动了。

不是朝着接口——是朝着自己的口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双红色高跟鞋。

“你留着它们,是想记住她的名字。”薛鸿业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回响。“但你忘了。”

薛一没有回答,看着手里的高跟鞋,红色的,鞋跟断了,鞋面上有干了的泥,还有一行英文——“sarah”。

她不是中国人,她是俄罗斯人。

何兆龙从海参崴把她带来的,用集装箱。

她躺在手术床上,血被抽干了,卵子被取走了,子宫被摘除了,心脏被装进保温箱,不知道送到了谁的胸腔里。

薛一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面上,把那双鞋放在他面前。

然后做了一件事,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把瑞士军刀,打开了刀片。

他握着刀片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滴在地面上,一滴,两滴,三滴。

然后他开始喊。不是喊,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那不是哭,那是比哭更原始、更黑暗、更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那不是人的声音,那是被代码压了太久终于崩断的弦。

他喊了很久,久到嗓子哑了,久到声音变成了嘶嘶的气流。然后,他停了。

“我恨你。”薛一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恨你杀了她,我恨你杀了她们,我恨你让我以为自己是你儿子。我恨你让我来打开这扇门。”

“但我更恨你让我看。你让我看到她们躺在手术床上,你让我看到她们的编号,你让我记住她们的名字。”

“你让我变成了她们的信封,装着她们的遗书。”

他站起来,看着培养舱里的薛鸿业。薛鸿业的眼睛也看着他,那双有银色光环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不知是谁。

“我打开服务器,你把代码交给何兆龙。”

“何兆龙用代码制造更多的病毒,杀更多的人,取更多的器官,换更多的钱,买更多的军火,洗更多的钱。”

“循环不会停,因为你把循环刻进了我的骨头里。”

薛一转过身,手再次伸向那个接口,但停住了。薛鸿业在他脑子里说了一句话,不是威胁,不是命令,是一个名字。

“周小月。”

薛一的手停住了。

“她在三号仓。”

薛一的瞳孔慢慢放大。

三号仓——v6岛地下三层。女人被关在手术床上,有六张床,他数过了。其中一张,是空的。

“她十四岁。”薛鸿业说。“她喜欢向日葵,她的床靠在窗边。但窗是假的,led屏,放了三年向日葵的照片。”

薛一的手在流血,血顺着掌纹滴在地上。

薛鸿业的声音停了。薛一站在服务器前,看着那些文件,看着鲜红的进度条。

百分之八十七。

他跪下来,把刀片收了起来,把那双鞋又放回了口袋。

转过身,看着培养舱。

薛鸿业的眼睛还在看着他,那双有银色光环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是光。薛一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会把你拔掉的。”

“代码刻在我的骨头里,我就剔骨。刻在我的血里,我就换血。刻在我的脑子里…”

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我就换头。”

他站起来,走到培养舱前,把左手贴在玻璃壁上。玻璃很凉。里面那个蜷缩的人形轮廓一动不动,但他知道他在听。

“我不需要当你的儿子,也不需要当你的敌人。我谁都不当。我是薛一。”

“这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你杀了那个叫sarah的女人,我会替她记住她的名字。”

“你杀了周敏的女儿,我会替她记住向日葵。你杀了所有你杀的人,我会替她们记住一切。我是终端,但不是你的终端。是她们的。”

进度条,满了。

薛一拔出u盘,转身,走向门口。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何兆龙的人站在门口,十几把枪对准他。他走到他们面前,把u盘举过头顶。

“带我去见何兆龙。我给你们的,不是薛鸿业的代码,是你们的罪行。”

对面没有开枪。

他穿过那些人,走出大门。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很刺眼。他把u盘攥在手心里,铁质外壳被体温捂热了,像一颗小小的、不会跳动的心脏。

他闭上眼睛。他在等。等何兆龙,等陈默,等刘志刚,等所有这盘棋上的棋子都走到该到的位置。

那时候,他就会掀翻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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