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圣旨那威严而悠长的余音,仿佛还在雕梁画栋的厅堂之间袅袅萦绕、回荡不息,然而,厅堂内先前那几乎令人窒息的紧绷空气,却已随着宫使与禁卫的离去而悄然消散、归于无形。
仆役们个个低垂着头颅,屏着呼吸,动作极其轻缓、小心翼翼,开始收拾方才禁卫们翻箱倒柜搜查后留下的满地狼藉,他们轻手轻脚,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惊扰了这劫后余生的脆弱宁静。
张公公脸上先前宣读圣旨时那副代表皇权的凛然威严,此刻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交织着惊异、审慎与些许后怕的复杂神色。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眼前亭亭玉立的沈惊鸿深深一揖,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甚至有些超乎身份的恭敬:“国公府此番沉冤得雪,拨云见日,实乃天理昭彰,圣心明鉴。沈小姐临危不惧、处变不惊,更兼智谋超群、胆略过人,咱家今日真是眼界大开,佩服之至。咱家这便回宫复命,定将今日府中所见所闻,巨细靡遗,一字不漏,如实禀明圣上。”
沈惊鸿身形未动,只微微欠身,还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她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而疏离的浅笑,声音清越而平稳:“今日有劳张公公辛苦奔波,主持公道。惊鸿在此,代家父谢过公公明察秋毫,秉公持正。”
她的话语柔和得体,仪态端庄大方,仿佛方才那个在危机时刻言辞犀利如刀、步步为营设局、与宫使周旋抗衡的冷静少女,仅仅是众人紧张之下的错觉或幻影。然而,当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张公公转身、迈着略显急促的步伐离去的背影时,那双眼眸深处方才曾一闪而过的、冰雪般的冷冽寒意,又悄无声息地重新凝结,瞬息之后,才复归于一片沉静的幽深。
府门外,禁卫军整齐划一撤走的沉重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长街的尽头。
镇国公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终于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恢复了府邸表面上的安宁与平静。劫后余生的下人们,脸上交织着庆幸、后怕与对未来的茫然,他们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激动而又心有余悸地议论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半个时辰,言语间满是对小姐力挽狂澜的敬佩。
一直强自镇定的云溪,此刻才敢快步上前,紧紧扶住沈惊鸿看似平稳、实则可能已有些僵硬的手臂,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能察觉的颤抖:“小姐,过去了,真的没事了,都过去了。”
沈惊鸿感受到臂上传来的支撑与温暖,轻轻反手拍了拍云溪的手背,示意自己无恙。然而,她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眼前的庭院,而是越过高高的院墙,遥遥投向那皇城宫殿的方向,眼神深邃。
皇帝的圣旨来得太快了,快得几乎在柳家发难、证据初现的同时便已下达,这份“迅速”,与其说是效率,不如说透着一股刻意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在柳家构陷国公府、其心可诛的诸多铁证面前,最终对柳相的处置,却仅仅是罚俸、闭门思过?
这与其说是足以伤筋动骨的严厉惩罚,不如说更像是一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安抚,甚至这轻描淡写的处置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它在警告沈家,也在警示朝堂,柳相经营多年的势力与根基,盘根错节,绝非一次未能成功的构陷就能轻易撼动。
这份看似恩典、实则轻飘飘的处罚结论,像一根纤细却无比坚韧的刺,深深扎进了沈惊鸿的心头,带来持续而隐秘的不安。
“父亲那边可有消息?”沈惊鸿收回远眺的目光,声音压得极低,只容身边的云溪与悄然靠近的灰隼听见。
“回小姐,老爷已经出宫了,正快马加鞭往府里赶。”如同影子般的灰隼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半步之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
“宫里传出的确切消息,陛下在今日朝堂之上,确曾龙颜大怒,当众严厉斥责了柳相御下不严、行事偏颇,但最终的处理也仅止于此。不过,散朝之后,陛下单独召见了老爷,在御书房内闭门谈了许久,具体内容,外界无从知晓。”
沈惊鸿眸光微微一闪。
单独召见?
在刚刚经历了一场针对沈家的风波之后,这个举动本身就充满了值得玩味的深意。她没有再多问,只是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内院方向,同时清晰地下达指令:“云溪,吩咐下去,让所有人仔细准备,备好香案清水,府门大开,准备恭迎父亲回府。另外,传我的话,府中上下所有人等,今日皆赏一个月的月钱,让大家压压惊,也感念皇恩浩荡。”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办。”
云溪迅速收敛情绪,恭声应下,转身利落地安排去了。
午后的阳光逐渐变得温暖而明亮,透过云层洒落下来,努力驱散着清晨笼罩在国公府上空的阴霾与肃杀之气。
当镇国公沈毅那辆标志着身份的马车在府门前稳稳停下时,沈惊鸿已率领府中所有有头脸的管事、仆役,整齐肃穆地在门前恭候。
沈毅撩开车帘,大步踏下车驾,他的身形依旧如苍松般挺拔,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度,只是那惯常坚毅的眉宇间,此刻却笼罩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的、糅合了深思、凝重与些许困惑的情绪。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跪地迎接的众人,最终,定格在女儿那张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慌乱的容颜上。
“都起来吧,各自忙去。”沈毅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听不出太多情绪的波澜。他径直走向沈惊鸿,抬手虚扶了一下,“鸿儿,今日辛苦你了。”简单的几个字,却蕴含着千钧重量。
“父亲平安归来,便是府中最大的幸事。女儿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府中一切均已安顿妥当,父亲无需挂怀。”
沈惊鸿抬头,清澈而坚定的目光坦然迎上父亲的审视,话语简洁,却足以令人安心。
父女二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并肩走入府内,穿过庭院,径直来到沈毅的书房。
屏退了所有随从,厚重的书房门缓缓关上,将内外隔绝开来。
门扉合拢的轻响之后,沈毅脸上那维持了一路的沉稳镇定便悄然褪去了几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坐进宽大的太师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仿佛在梳理着纷乱的思绪:“今日之局……真是险之又险,如履薄冰。若非我儿你心思缜密,早有防备,又机缘巧合寻得了那些足以扭转乾坤的铁证,此番我沈家……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言语中,后怕与欣慰交织。
“柳家处心积虑,阴谋暗算,父亲是遭了无妄之灾,清白受辱。”
沈惊鸿走到桌边,为父亲斟上一杯温度适宜的热茶,双手奉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
“只是,陛下对柳相最终的处置……似乎有些过于轻描淡写了。”
她适时地提出了心中的疑虑。
沈毅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饮用,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到了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陛下在御书房,与我单独谈话时,并未过多纠缠今日构陷之事,反而问了我许多关于北境的军务细节,粮饷如何筹措,边防怎样布置,将士士气如何,事无巨细。”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向女儿,“甚至,陛下还问起了你的及笄礼是否已筹备妥当,以及那日宫宴之上,你献演的那曲《霓裳羽衣舞》。最后,陛下颇为感慨地说,沈家满门忠烈,世代为国戍边,此次无端受奸人构陷,着实委屈了。身为天子,他不能,也不敢寒了天下忠臣良将之心。”
沈惊鸿心中微微一动,捕捉到了父亲话语中那微妙的不同寻常:“所以,陛下的意思是……”
沈毅将手中未饮的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混合着凝重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的神情,声音也变得更加沉缓:“所以,陛下有意……在明日早朝,当众颁旨,晋升为父的爵位。”
晋升爵位?!
饶是沈惊鸿心志坚韧远超常人,早已练就处变不惊的本领,此刻听闻此言,也不由得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