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桂兰的墓在第三排
松树路。
两边全是松树。一人多高。修剪过的。齐齐的。不像野地里的松树那样歪七扭八。
有人管。
国家搞的公墓。每季度除草。每年刷漆。松树有人修。路有人扫。
比以前好。
以前老坟地。荒。草齐腰。坟包塌了没人管。逢年过节去一趟跟打仗似的。拨草。磕虫子。跪下去膝盖疼。碑上的字被雨淋得看不清。得拿手摸。
现在不用。
路是水泥的。平。不用蹚草。碑是花岗岩的。字刻得深。淋不坏。
走在路上。
一个人。
一条路。
只有脚步声。
布袋子在背上。沉。搪瓷缸子拎着。茶凉了。
走了两分钟。
路边有长椅。木头的。没人坐。
再走。
经过第一排。碑一个挨一个。有的碑前有花。有的碑前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有的碑新。灰白的花岗岩。字还没风化。一看就是近几年的。
有的碑旧了。字淡了。碑边角磕了。年头久了。
桂兰的碑。
不知道新不新。五年了。应该还行。
五年了。
五年来有没有人来过。
王军来过。过年来的。王娟来过。清明来的。他知道。他们跟他提过。
他自己没来。
今天第一次。
继续走。
第二排。
前面有人。
一个老头。也是一个人。拎着一兜子水果。走得慢。背有点驼。
擦肩。
没打招呼。
公墓里不打招呼。不是不礼貌。是各忙各的。来看自己的人。不串门。没那个心情。
老头走过去了。往第一排去了。
继续走。
松树的影子在地上。一条一条的。早上太阳不高。影子长。
踩着影子走。
松树叶子沙沙的。
一排。
两排。
第三排。
停了。
桂兰说"第三排。松树旁边"。
桂兰没骗他。
第三排。左边第二棵松树旁边。
灰色的碑。不大。一米高。花岗岩的。边上有一小盆塑料花。褪色了。有人放过。不知道谁。可能是王娟。可能是王军。
碑上。
照片。
桂兰。四十岁。烫了头。笑了。露了牙齿。
跟遗像里那张不一样。遗像是四十五。这张年轻一点。笑得更开。
不记得什么时候拍的。
但记得那天。
照相馆在纺织厂旁边。门面小。但师傅手艺好。厂里的人都去那拍。结婚照。全家福。都去那。
那天桂兰穿了红色的确良衬衫。新买的。桂兰说"拍照得穿好的"。桂兰平时不穿红的。桂兰说"我都四十了穿什么红"。但那天穿了。红色的确良。亮。照相馆的灯光一打更亮。
桂兰紧张。
桂兰说"我不会笑你教教我"。
他说"你就想想我什么时候最傻"。
桂兰想了想。
想了什么。
桂兰想的是他追她的时候。骑了二十里地买了两斤苹果。骑到纺织厂门口。苹果颠碎了半个。桂兰在门口站着。看着碎了的苹果。没笑。看了他一眼。说"碎了你也不挑挑"。
桂兰笑了。
就是这张。
桂兰笑了。露了牙齿。四十岁。红的衬衫。
照相馆的师傅说"好了别动了"。咔嚓。
定了。
照片下面。
字。
爱妻张桂兰之墓
1956—2030
七十四载
相伴五十载
七十四年。
五十年。
桂兰活了七十四年。跟了他五十年。
碑是王军选的。王娟定的。他没管。桂兰走了以后他什么都不管。王军王娟操办的。选碑。刻字。选照片。
王军选的照片还行。
选了这张。四十岁。笑得好看。
没选晚年的。晚年的桂兰瘦了。脸上有褶子。桂兰自己不喜欢晚年的照片。桂兰说"老了不看了"。王军知道。
选了四十岁的。
桂兰最好看的年纪。
蹲下来。
膝盖响了。咔。
老了。蹲下去膝盖就响。桂兰在的时候他说"老了"。桂兰说"你才六十你老什么老"。现在八十了。桂兰不说了。
布袋子放在旁边。
搪瓷缸子也放下。
袖子挽起来。
灰白色的布料。洗了太多次了。棉的。薄了。
碑上落了灰。
不脏。但落了灰。
三月的风大。灰多。上面有松针。两根。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