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腿又疼了,这老天爷,跟我的膝盖过不去
下雨了。
"咔嚓"一声。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膝盖就响了。
骨头磨骨头的响。
"又来了。"
揉了揉左膝,骨头里面隐隐的酸疼,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慢慢戳。
这伤是三十多年前在厂里落的。那年机床出故障,铁屑崩进膝盖,伤了骨膜。桂兰那时候天天给我熬中药敷,敷了大半年才好。
她说:"老王你以后可得小心,这膝盖伤一回落一回病根。"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啥时候听过我的?"
她说得对。我确实没听过。该干啥干啥,伤没好利索就回去上班了。厂里人笑我"王铁人",我那时候还觉得是夸我。
现在知道不是了。铁人也会老。
"桂兰,下雨了。你以前一下雨就腰疼,记得不?"
照片不说话。
"现在轮到我了。你那护膝给我留着呢,起了毛了凑合用。"
膝盖上裹着那个护膝,拽了拽。舍不得扔。
去厨房洗脸,路过水龙头——在滴水。
一滴,两滴。
"又漏了。拖了一个礼拜了,今天修。不服不行了。"
从阳台翻出扳手和生料带。绿漆工具箱磨掉了大半,里面的家伙什一件没少。
"扳手还是当年厂里发的那把,三十多年了还好使。"
蹲下来——
膝盖"咔嚓"一声。
"嘶——"
闷疼,像有人拿拳头慢慢揉膝盖骨。
忍了忍没站起来。拆密封圈,换新的,缠生料带,拧紧。手里的活儿利索,八级钳工的底子,闭着眼都能拆。
修好了。拧开试试——不漏了。
"手艺还在。"
就冲这一下,八级钳工的名头没白扛。腿不行了,手还行。这也算本事。
起身——膝盖一软。没站起来。
扶着灶台缓了半天,额头冒汗。
"他娘的。"
揉了半天膝盖才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回客厅坐下。
搪瓷缸子泡了茶,上头印"先进工作者"——九零年厂里评的,掉了几个口子,舍不得扔。
刚喝了一口,门敲了。
"老王,在家没?"
李头。
"进来。"
"哟,今天大方了让进来了?"
李头趿拉拖鞋进来,身上雨腥味,头发沾了水。
"下雨了懒得堵门。"
"那就是天帮我。"
他往沙发上一坐,眼睛扫了一圈,看见墙角碎花桌布,咧嘴笑了一下。
没说什么。我假装没看见。
"你咋来了?"
"下雨没事干,过来坐坐。你膝盖是不是又疼了?"
"你怎么知道?"
"一下雨你就疼,住四十年了还不知道?"
"你管得宽。"
"不是管的,是你走路一瘸一拐的,从窗户都看得见。"
"我走路正常得很。"
"你正常?你刚才从厨房出来左腿拖着走的——"
"你看错了。"
"我眼睛还没花到那份上。你揉揉吧,别硬撑。"
"不用你操心。"
"又来了。"
李头靠沙发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你喝我的茶?"
"你的茶我喝了三十年了。"
"那也是我的茶。"
"行,给你倒一杯。"
他真去厨房倒了两杯端过来。
"你这水龙头修了?"
"嗯。"
"漏了好几天了吧?"
"跟你说了你管得宽。"
"我前天来就看见了,你不在家。"
"我买东西去了。"
"你买东西?买菜?买的啥?"
"……豆腐。"
"你那灶台上摆着扳手,明显刚修完。你买菜还带着扳手?"
"……"
"修得咋样?"
"不漏了。"
"嚯,八级钳工的手艺,修个水龙头比物业还利索。"
"你少来。"
嘴上这么说,心里头热了一下。三十多年了,修了多少零件记不清了,但被人夸手艺这事儿,什么时候都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