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海风旅馆
一
在海风旅馆的头三天,池桉几乎没有离开过房间。
不是害怕出门,是不能出门。何深的人还在找她,也许已经找到了这座沿海小城,只是还没有锁定具体的位置。她需要时间来整理那两枚u盘里的资料,而整理这些东西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绝对安静、没有任何干扰的环境。这间窗户朝北、看不到海、只有一盆绿萝做伴的小房间,就是那个环境。
她把两枚u盘里的内容全部拷进了顾衍之带来的一台笔记本电脑里。那台电脑是全新的,从未联网,没有任何无线模块,连蓝牙都没有。它是一台信息孤岛——里面的数据出不去,外面的数据进不来。这正是她需要的。
第一份资料:何深的基因编辑实验记录。时间跨度从她出生前三年到她五岁那年,记录了每一次实验的目的、方法、结果和“后续处理建议”。她不是唯一的实验体。编号从s-001到s-009,一共九个。s-001是king。s-002是她。s-003到s-009,她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实验记录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除s-002外,其余样本均已处理。”
“处理”这个词,她见过。在何深关于她的那份终止报告里:“实验终止。样本已清除。无回收价值。”何深用的是同一个词。对于他来说,人类生命和实验数据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可以被“处理”、被“清除”、被“删除”的东西。
池桉把那份实验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她合上电脑,闭上眼睛,把所有的内容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记住所有的编号、所有的日期、所有的“处理方式”。因为这些都是证据——不是用来打官司的证据,是用来证明何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的证据。
二
第二份资料:何念的信。
不是一封,是几十封。从池桉五岁被送走那一年开始,到何念失踪之前结束,跨度十五年。每一封信都没有寄出,因为何念不知道池桉的地址。她只知道池桉被卖给了“一个姓池的有钱人”,但具体是哪个城市、哪条街道、哪栋房子,何深没有告诉她。所以她把信写下来,折好,放进铁盒里,藏在那间小屋的墙里。一封一封,十五年,几十封。
池桉一封一封地看。第一封的日期是她五岁生日后不久,信纸上只有几行字:
桉桉,今天是你的生日。你五岁了。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还活着。只要你还活着,妈妈就还有希望。
第五封信的日期是她七岁那年的冬天:
桉桉,下雪了。你小时候最喜欢雪。每次下雪你都要跑出去玩,把手套弄丢,回来的时候手指冻得通红。我给你捂手,你嫌我手凉。桉桉,妈妈的手永远是凉的。但妈妈的心是热的。只要你还在,妈妈的心就不会凉。
第十二封信的日期是她十岁那年:
桉桉,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女孩,和你差不多大。她背着书包,扎着马尾辫,和她妈妈手牵手过马路。我在路边看了很久。她妈妈发现了,瞪了我一眼。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我的女儿了。
池桉看着那些信,从第一封看到最后一封。她没有哭,但喉咙堵得厉害。十五年的信,十五年的思念,十五年的自责。何念不是好妈妈,她卖掉了自己的女儿。但她是真的爱她。这两种感情——爱和伤害——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不矛盾。
她把信收好,装进一个文件袋里。不是证据,是家书。
三
第三份资料:ghost组织的内部通讯记录。
这是顾衍之的那枚u盘里最核心的内容。记录了ghost组织过去十年间的每一次重要行动——入侵、窃取、绑架、勒索,甚至更严重的事。每一条记录都有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和处理结果,精确得像一份公司年报。
ghost组织不是黑客组织,是一个犯罪集团。黑客技术只是他们获取情报和掩盖痕迹的工具。他们的真正业务是人口贩卖、非法实验、技术盗窃和——她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停在了触摸板上方——政治渗透。
何深的目标不是赚钱,不是技术,是权力。他想控制的不只是一家公司、一座城市,是整个国家。他用ghost组织渗透政府、军队、情报机构,用基因编辑技术制造“完美人类”作为他的棋子,用非法实验清除那些不服从他的人。
池桉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走过,都是当地的居民,买菜、遛狗、接孩子放学,看起来和任何一座小城的任何一条街道没有区别。但这座城市里,有多少人是ghost的人?有多少人是何深的棋子?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何深的网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到她一个人根本无法撼动。她需要帮手,很多帮手。
四
第四天早上,池桉终于走出了房间。
何念在走廊里等她。穿着一件顾衍之让人买来的深蓝色卫衣,头发洗过了,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很多。她看到池桉,微微笑了一下。“你终于出来了。”
“嗯。饿了。”
“楼下有早餐。老板做的海鲜粥,很好喝。”
两个人下了楼。海风旅馆的餐厅在一楼,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老周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海鲜的味道飘满了整个餐厅。
池桉和何念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窗外的街道上,一个邮差骑着绿色的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阳光照在桌面上的塑料花上,照出一种不真实的明亮感。
“何念。”
“嗯?”
“你那些信,我看了。”
何念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透明的白开水。
“你写得很好。”池桉说,“比我想象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