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无处可逃
一
池桉没有回头看何深。她走出银杏树的阴影,走过市图书馆门口的台阶,走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身后没有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何深还在那里——站在阳光最好的位置,穿着深灰色的风衣,戴着无框眼镜,像一个彬彬有礼的陌生人。
公交车来了。池桉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图书馆、银杏树、何深。他站在原地,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送着公交车远去。那个画面看起来像父亲送女儿上学,但池桉知道自己上的不是学校,是法庭。她是自己的检察官、辩护律师、证人,唯一的法官是何深。
他设计了一切,他拥有一切证据,他能证明她有罪——或者无罪。取决于她是否服从。
公交车拐了一个弯,何深消失了。池桉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脸颊的那一块很快被她焐热了。
手机屏幕亮了。顾衍之的消息还在。她删了那条,但新的又来了:
池桉,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你听我说一件事——何深在你身上装了一样东西。不是gps,不是窃听器,是你看不见也摸不到的东西。
池桉看着这行字,手指停了一下。看不见也摸不到的东西。她打了两个字:什么?
回复很快:你的指纹。
她盯着这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二
何深有她的指纹。
从哪里拿到的?她五岁之前的生物识别数据——他是她的父亲,又是实验项目的负责人,她的指纹、虹膜、dna,他全都有。这些数据从来没有被销毁过,一直在他的数据库里。这意味着——何深可以随时以她的名义做任何事。签合同、开账户、办贷款。不需要她本人到场,只需要她的指纹。
池桉把手机攥得很紧。
“下一站,a大。”公交车的广播响了。她站起来,走到后门,刷卡下车。车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站在a大南门的公交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背着书包匆匆走过,有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从她身边冲过去,有人挽着男朋友的手一边走一边笑。每一张脸都是陌生的,但她觉得每一个人都在看她。
不是错觉。
如果何深有她的指纹和身份信息,他就能黑进任何系统查看她的一切。学校的教务系统能看到她每一门课的成绩、每一次上课的签到记录、每一次进出图书馆的刷卡时间。城市的交通系统能看到她每一张公交卡的刷卡记录、每一次打车的起止地点。银行的征信系统能看到她每一笔消费。她的整个人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谁都能看到里面装着什么。
池桉站在公交站台上,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回复很快:宿舍。你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等我。我回去找你。
好,我给你留着门。
池桉收起了手机。
三
宿舍楼在校园的最深处,经过教学楼、食堂、操场和那排她还没进去过的研究生宿舍。池桉走在梧桐大道上,下午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她的脸上和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条路她每天至少走两次,从来没有怕过。但今天她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加快了脚步——不是看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
有人在看她。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梧桐大道,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听音乐,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每一张脸都很正常,正常的表情,正常的步态,正常的距离。但她知道有人在看她。不是何深,何深的眼神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这个人的眼神不同——是贪婪。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进了宿舍楼。
林薇的宿舍在四楼。池桉敲了门,林薇从里面打开,看到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高兴变成了担忧。“池桉,你脸色好差。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陪你去校医院?”
“没事。昨晚没睡好。”
池桉走进宿舍,在林薇的床边坐下来。林薇的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女生还没回来,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林薇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池桉,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你以前从来不会让我帮你请假。你说‘学习是自己的事,请假是对自己不负责’。你今天早上居然让我帮你请假了。你一定出事了。”
池桉看着林薇那张圆圆的、红扑扑的脸。林薇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到能看清池桉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林薇,如果有人拿着你的指纹去做坏事,你怎么办?”
林薇愣了一下。“我的指纹?别人怎么能拿到我的指纹?我又不是犯罪嫌疑人,公安机关才有我的指纹吧——”
“如果有呢?”
“那……那我去报警啊。指纹又不是我能控制的东西,谁拿了我的指纹去犯罪,那是他的事,又不是我的事。”
池桉沉默了。
林薇说得对。指纹不是她能控制的。何深有她的指纹,不是她的错。何深用她的指纹去做什么事,不是她应该负责的事。但她报案的时候警察会问:你的指纹为什么会在那个人手里?她没办法回答。不能说“那个人是我父亲,他用基因编辑技术创造了我的指纹”——警察会认为她疯了。
四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池桉,我是何念。”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语速比上次快了至少一倍。“你听我说,我没有时间了。何深在你手机上装了一个东西,不是追踪软件,不是窃听软件,是唤醒程序。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你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那个程序会自动激活,把你的手机变成他的监听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帮他写过那段代码。二十年前写的。那时候我以为我们在做一件伟大的事——创造一个完美的孩子,给她最聪明的大脑、最强健的身体、最优越的基因。后来我才知道,他要的不是一个孩子,是一个武器。你就是那件武器。桉桉,你现在用的手机,是从哪里买的?”
池桉的手指顿了一下。“池时霆给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那部手机不是池时霆买的,是何深买的。池时霆只是付了钱。手机在到你手里之前,已经被何深改装过了。不管你怎么恢复出厂设置、刷新系统,那个程序都不会消失。因为它在硬件里,在芯片的最底层。”
池桉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何念继续说下去:“你要做的不应该是修手机,是换手机。换一部全新的、没有经过任何人手的手机。从正规渠道买,用自己的钱,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这样才能保证你的通话和信息是安全的。”
“何念,你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