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自己的醋?
糖不大,但还算甜。
又像低头吃草的兔子,忽然警惕地抬起头,鼻尖在空气里嗅了嗅,接着转头瞪着猎豹,仿佛在质问“你是不是在看别的兔子”。
而猎豹只是趴在那里,下巴搁在前爪上,望着兔子,心想:这只胡思乱想的兔子怎么这么可爱。
克莱恩脑海里蓦然浮现她清晨站在客房的模样,像被人从酣梦里揪出来的小动物,眼眶都红透了,还梗着嗓子小声说“没有”。
啧,小醋包,醋得要哭鼻子,他连那人名字都不知道,她有什么好醋的?
可她就是实打实醋了,从早上到现在,醋得连早餐都没好好吃,醋得折腾了一下午桂花糕,醋得拐弯抹角问了整整叁遍。
她问“她长什么样”时,声音是飘的,问“你不好奇吗”时,手指是攥着的,听到他承认见过她时,整个人像只炸毛的兔子,直到确认他真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才偷偷松口气。
她不说,可每个小表情,每个小动作都在大声宣告:我在意,非常在意。
简直可爱的要命。
“我没有吃醋!”她反驳,声音不自觉就变大了。
她怎么会吃自己的醋!
瞧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男人唇角弧度更深了。
此情此景,像极了猎豹懒洋洋趴在树梢,下面的兔子被落叶砸中脑袋,吓得原地弹来,前爪伸直,瞪着那片叶子,好像叶子故意砸它的。
猎豹看着,心想:这片叶子干得漂亮。
“真没有?”他眉梢高高扬起。
俞琬这时说不出那个“真”来了,他只当她在意,是因为九年前也有一个中国女孩住在这里,那女孩还是他父亲朋友的女儿,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可他不知道,她和她根本就是一个人,但她不能说,说出来就全完了。
望着他那副被顺了毛的大猫般得意的神情,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他在意她的感受,在意到替她找理由,可她却从头到尾都在说谎,像在吹气球,吹一个扎一个,破了再吹一个。她不知道这还能持续多久,也许下一秒,所有的气球就会同时炸了。
可她没了办法,就让…他以为她在吃醋吧,也比让他觉得她在瞒着他要好。
她抿抿唇,垂下脑袋,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分明在说:“你说是就是吧”,像一只被抓住了尾巴尖的兔子,挣不脱,只好把耳朵耷拉下来,缩成毛茸茸的一团,假装自己不存在。
下一秒,他沉沉震出声笑来,低头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他的嘴唇是干的,有一点起皮,贴在她额头上时刺挠挠的,她小动物似的轻呼一声。
“不管有没有,”他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声音沉下去。“你是我的,别人不是。”
她的眼眶毫无预兆一热,急忙把脸埋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宽,这么埋着,看不见了,就可以自欺欺人地假装自己不在。
金发男人的手掌落在她发间,慢慢梳理着,从额前到后脑,再从后脑到发尾。她的头发和她的人一样柔软,从他指缝间溜过,像丝缎,像清泉。
他收紧手臂,将她箍得更牢了些,如在狂风大作的山顶上,护住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树苗,无声告诉她:根在这里,我在这里。
“九年前,我回父亲的贝格霍夫官邸取一份文件,抬头看见那个女人,只是个背影,阳台上,晃眼就过了。”
话音落,女孩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的脸贴着他的肩膀,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她的睫毛在他颈侧扑闪了一下,挠得他心尖发痒。
原来他们第一次见到不是在这里,是更早。
在贝格霍夫,那时候她刚来德国没几天,父亲去拜访纳粹高官,往返酒店不方便,老将军便坚持留他们在那住下来。
她记得那栋巴洛克风格建筑,露台正对着阿尔卑斯的雪峰,还有连绵不绝的墨绿冷杉林,夜风从雪线上吹下来,凉丝丝,带着雪松的气味,清清冽冽。
那边的夜空很美,银河触手可及,想家想得睡不着时,她就蹑手蹑脚地到阳台上看星星,可她怕冷,更怕穿着睡裙被别人看见了不好,只看几眼就匆匆躲回房间。
他是哪天看到的?她在记忆里细细翻找,是刚来那天第二天晚上吗?那天她站在阳台上,看见山脚有车灯闪过,第叁晚风很大,她只站了一会儿就被吹回去了,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
那些夜晚太像了,也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老鹰掠过天际的簌簌声。
可有一个夜晚格外不同——她清晰记得那天突然响起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官邸门前。
她以为是临时来找老将军谈事的客人,当即像被手电筒照到的野兔,飞快窜回房间,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那天月光亮得像灯,她穿着睡裙躺在床上,心跳快的不像话,也许就是那次,也许不是。太长时间已经记不大清了。
“就一次?”
既然他认定她在吃醋,她也认下来了,再遮遮掩掩反而欲盖弥彰,不如壮着胆子问个明白。反正醋坛子已经打翻,洒都洒了,不如再倒一点。
“还有一次是在老宅门口,”男人一遍遍轻抚着她背脊,像在给炸毛的小猫顺毛,“就看到了一个裙角。”
克莱恩的声音里裹着几分好笑,看到个裙角也能醋成这样?
听到这话,女孩的小手微微放松了,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像冬天喝了口胡辣汤,汤是烫的,辣到舌头,却又暖到胃里。
原来那次他也见过她。
她分不清自己是在紧张还是在庆幸,紧张的是他当年差点就看见她的脸;庆幸的是命运终究算是手下留情。
“那时候我在和父亲吵架,”克莱恩把她的小脑袋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不想回家,不想看见房子里的任何人。”
“嗯。”
女孩又动了动,在那硬邦邦的温热里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又过了好一会儿,她偷偷贴近了他胸膛听他心跳,咚咚,咚咚,像钟摆一样的稳。
可如果那时候你真的看清了呢?她忍不住在心里悄悄问,华沙再见面,他会不会皱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只知道,无论如何他们遇见了,那时她刚从集中营出来,他刚下战场,他带着伤,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
他是赫尔曼·冯·克莱恩,她是温文漪——新的身份,新的开始。
“还醋吗?”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不,不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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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天前
沃尔夫站在沙赫特医院对面公寓楼的四楼,把望远镜从眼前移开。
镜筒是蔡司的,50的放大倍率,从战前就跟着他,辗转半个欧洲。边框有一处明显磕痕,那是去年在阿德隆酒店追捕嫌疑犯时,他连人带镜摔在石阶上,膝盖见了血,望远镜没事。
他把这当作某种征兆——他的命够硬。
窗帘没有完全拉死,留了一道约莫叁指宽的缝,午后的光把房间里的阴影劈成两半。
他站在阴影里,早已习惯了,保安局的人都在阴影里,站了多久?四十分钟,也许五十分钟。